如花姨江山文学网

2019-07-13 21:48:53 来源: 丰台信息港

这个秋天没有过风和日丽,以往那秋高气爽天蓝似水的好天气不知去了哪里,一连几十天都是烟雾蒙蒙,太阳偶尔露下脸也蒙着重重面纱,仿佛不愿再让世人看到她的芳容。  寒露那天下了场大雾,那雾浓得像奶牛的初乳。就在那不辨东西的迷雾中,如花姨走了。好像她特意选择了这样一个浓雾茫茫的黎明,故意不让人看到她踽踽独去的魂灵一般。  她在医院安静地躺了半年,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死前也没有出现所谓的回光返照,没留只言片语,甚至没能再看一眼她那群木呆呆立在床前的儿孙。  她的面容不像生前常常紧绷双唇满面怨恨,却像强忍着满心的笑意,幸福而安详。她是在为自己终得解脱或天堂里重逢陈叔而欣慰吗?我想以陈叔的执着,他定会蹲在奈何桥边痴痴等她,不管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不知道那天天堂里是否也是大雾弥漫,这样的天气上路,如花姨,你能摸到天堂的大门吗?  曲指算来,如花姨也是七十过半的人了。她住院期间我去看过,我蹲在床前,握住她半悬于床边的干枯的手,告诉她我是谁。看她那样无助柔弱地躺在床上,我难忍悲伤,说话带了哭腔。她紧闭的眼角滚出一颗浑浊的泪珠,顺着她苍白多皱的太阳穴缓缓下流,枯枝般的指头像被风吹的颤动了一下,似要紧紧抓住我的手。  可怜的如花姨!  我幼年和童年时光,几乎一直是在她跟前渡过的。那时我们是门挨门的紧邻,住在同一家属院里。她在县委当打字员,她的老公——那个头发稀疏,有点驼背,整天笑眯眯的陈叔是县委组织部长。她家里有着与我家同样多的孩子,加在一起八九个,大小比肩,胡胡噜噜的一群跑进跑出,常常把个家属院搅得鸡犬不宁。陈叔和爸是战友,两人经常笑模幽幽地看着我们,一脸满足地说:嗯,够一个班了,咱们的虎崽豹女呀!  如花姨是那院妈妈中长得看的。她很会打扮,常穿有两排扣子的列宁装,娇小玲珑,婀婀娜娜的。大眼睛又黑又亮,脸像剥去壳的煮鸡蛋,光洁白润。只是很少说话,唯有看到我们大大小小像群麻雀似的吵吵闹闹脸上才会露出笑容。她的小包包里总是有花花绿绿的糖果,只要她冲我们招手,我们就知道她又要分糖了,会像群争食的小鸡疯跑过去围住她伸出小手乱嚷乱叫。她像老师那样,拉住我们的小手逐一检查,发现太脏,会轻轻拍我们一下手心,让洗净再来。她对两家的孩子一视同仁,没偏没向,都是一颗或者两颗。看着我们举着糖欢呼而去,她就笑得露出一排珍珠似的白牙。  她不说话,是因为她的舌头少那么一小截,吐字不清,直到后来长大一些,特别是文革那个时兴揭人隐私的年代,我才断断续续的听到些关于她和陈叔以及她舌头的故事。  她本是苦出身,娘是城里一家大户的丫环,俊俏水灵,却偏偏爱上了那家在外读书的少爷,爱的要死要活。不知那少爷是如何想的,反正她相信了他的信誓旦旦以身相许了。直到大了肚子,少爷却并没把她收房,少爷和家里大闹一场愤愤而去,从此没了音讯。娘生下她后依旧在那家做工,那家人没认她是他家的骨肉,她只得随了母姓,起了个俗而又俗的名字——如花。娘恋着那少爷,相信他终会回来让她娘俩认祖归宗,死活不愿离去,心甘情愿地没名没份守在那家当她的丫环。那家人虽没认如花,可老人们心知肚明,对她就另眼相看,事事照顾。六岁上让她和自家的少爷小姐一同跟私塾先生读书。  解放军攻打县城时,她正在姥姥家小住。那仗打了十多天,炮火连天,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清清碧水,半个县城都夷为了平地。待战事停了,她匆匆回到那大户家找娘时,那里早驻满了挎枪的大兵。她熟悉的人竟然一个没有,母亲也不见了踪影。送她的舅舅四处打听,有的说那家人都被解放军打死了,也有的说是跟着撤退的国军跑了。问当兵的,都铁板着脸摇头不答。舅舅无奈,只好又领她回了乡下。  从此她就跟着姥姥过。不久,土改工作队进了村,队长就是陈叔,那时他已是望三之人了,长年跟着部队东杀西奔一直没有成家。他个子不高,可穿着合体的黄军装,盒子枪斜挎腰间却显得很是威风。  陈队长办公吃住都在她家,她家院子里也空前热闹起来,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陈队长没事便帮她家担水扫地,不笑不说话,没有一点架子,村里人都很喜欢他,随随便便地和他说东道西拉家长,拉到鸡叫他也不烦。  那年如花十六岁,情蔻初开,出落的水水灵灵,像朵晨间顶着露珠的山菊花,是那村姑娘里的人尖子。那双会说会笑的大眼睛,两颗黑葡萄一般,一闪一闪,瞭哪个男人一眼都会让那人浑身一颤。她喜欢听陈队长讲他的南征北战,喜欢跑到他住的西屋看他的书,更喜欢坐在陈队长身边问东问西。少女身上那特有的清香热热的,一阵阵直往陈队长身上扑,让他那颗干旱已久的心像忽逢甘霖,一种渴望仿佛被春雨泡涨的种子突然从沉睡中苏醒,一张黑脸泛出红晕,像每个热恋中的男人那样小眼睛亮得如同星星。  村贫协主席是个好事之人,眼明心灵嘴巴巧,看出了陈队长的心思,要讨他的好,就见缝插针摆出长辈的架子向姥姥保媒。姥姥虽是一介村妇,却很开明,说:解放了,自由了,老辈人做不了孩子的主,得看如花的意思哩。如花心里敬慕陈队长,却提了个要求:我现在还小,想上学,我跟着陈队长行,可他得让我到城里上中学,中学不毕业我决不出嫁!老陈笑得小眼眯成条缝,满口应承,并承诺其间的吃穿用度统统由他负责,领了毕业证就领结婚证。  陈队长给如花买了一身新衣,高高兴兴送她进了梦寐以求的学堂,他随之也调回县里工作,下班就买些好吃的到学校看她。同学们都知道她是县里大干部的未婚妻,人人羡慕,都敬她三分。在那个校园里她就像一轮明月光华四射,惹得一帮男生为她神魂颠倒。  如花学习用功,人也聪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读了更多的书,见了更多的人,也明白了更多的事,她眼界越来越开阔,心像出笼的小鸟,越飞越野。  学校有个北京来的老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博学多才又温文尔雅,说一口好听的北京话,写一笔好字,常有诗歌在报上发表。如花崇拜他,不知不觉就迷恋上了他。那老师也是个情种,一首首的情诗给她写,把她比做天上的明月,比做月里嫦娥,比做春天的百灵……加之那么多小伙子纷纷向她示爱,使她坚信自己确实是鸟中之凤,花中之魁,前途不可限量。不觉头更昂,胸更挺,再看老陈,又矮又丑有些猥琐,和她一起,一个是孔雀一个就是柴鸡,怎么也不般配。老陈再来,她就不似先前那般热情,心里别扭,脸就挂相,不像以前那样小鸟依人问一答十。可她还得依靠老陈的供给,不敢贸然一刀两断,情诗虽好,可当不得饭吃衣穿。随着毕业的临近,她也渐渐气粗胆壮,那老师又一力鼓动,说她是新社会的新女性,不该早早把自己困于家中,依附一个老男人,糟蹋了锦绣前程,应有更高层的追求,更美好的爱情,她应该去北京上大学,并一再表示到北京后一切费用他会想法解决,立逼她和老陈摊牌。  被爱情烧昏了头的她那时毕竟还是个不太更事的十九岁的毛丫头,星期天冒冒失失跑到老陈的住处,急不可耐地表示要离开老陈去北京上学。老陈再三追问,她承认自己爱上了那个老师,跪下求老陈放她一马,给她自由。  老陈就是老陈,十几年枪林弹雨钻进钻出啥没见过?他拉她起来,说:我答应你,是啊,你还年轻,人漂亮,学习又好,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希望你能留下陪我再吃顿饭,再喝点酒。  如花倒手足无措了,心里十分愧疚,老陈毕竟无怨无悔地供了她这几年呀,没有老陈全力资助,哪有她如花的今天?也许她早就嫁给个农民在家土头土脑地生儿育女了。他对她有再造之恩呀!  天渐渐黑了,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地吃,默默地喝。半瓶白酒下肚,老陈脸红成了关公,他突然捂住脸呜呜地哭了。如花不知如何是好,像傻了一样。老陈扑通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我三十大几的人,生生死死多少回,从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你可怜可怜我,和我睡一夜吧,也算我老陈没白活一世,没白爱你供你这几年。并一再表示,这一夜后,她走她的阳关道,他沿他的独木桥,大家一拍两散。  如花从没经过这场面,脸热得像火炭,心想,不就是陪他睡一夜么?一夜风流,前债尽偿,也算报答了他几年的供养之恩,自己就能一身轻松地随心爱的白马王子进京闯卫,织就似锦前程了。  天快亮时,他们起了床,分手之际,老陈可怜巴巴地说:你马上就远走高飞了,也许今生今世咱们再也见不着了,让我再亲亲吧。那一亲,就亲断了如花的理想和前程。老陈在亲吻中突然咬下了她的舌尖。  如花怨恨交加地在医院疗好伤去找她的白马王子,那人却早逃之夭夭了。她成了“吐鲁舌”,说话言辞不清,以前那些曾向她示爱的人见她都像躲避瘟神,没人再向她求爱。她由以往爱说爱笑变成沉默不语,她恨死了老陈,怒冲冲一纸诉状告到县里。可县里人大多和老陈是过命交情的战友,也都知道她一直是由老陈供着上学的未过门的媳妇,推说这是家务事,躲着不管。背地里却拍着老陈的肩膀咧着嘴冲他挑大拇哥,夸他是条汉子:对这种水性杨花的娘们,就得如此!给别人养寿马的事,咱可不干!鬼门关上几进几出,还能让她一个毛丫头涮着玩?  县委书记的老婆王大姐是个热心人,跑东跑西极力撮合:老陈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太爱你,舍不得你离开?人的命,天注定,这也是你们俩上辈子没还清的孽债呀!你如今这样还能找到比老陈更好的?如花前思后想,终不得不和老陈面对毛主席像三鞠躬。她成了老陈的老婆,被安排到县委当了打字员。可她在县委大院里始终抬不起头,因为她曾想忘恩负义,背叛对她有供养之恩的老陈。尽管她工作尽责尽力,总能把领导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话整理打印成条理分明水平超群的文件,却终因口齿不清,没法在靠耍嘴皮子的机关胜任更重要的工作,所以一直得不到组织的提拔重用。她随陈叔工作调动南下北上,可她的故事好像就写在她紧闭的嘴上,人们总能很快知道的一清二楚,她也就只能在不同机关的文秘室不言不语地埋头工作,直到退休。  心灰意懒的她在家很少和陈叔说话,却也没吵没闹过得风平浪静,只是从不给男人笑脸。我看到陈叔曾多次无奈地对我爸摇头叹惜;我也看到如花姨多次在我妈面前叹气落泪。一切都是命!她这样说。她狠狠地给老陈闺女儿子的连生五个,不请保姆,只把自己埋头在无尽无休的家务中,以此打发时光。她把几个孩子打扮的干干净净,头是头脚是脚,督促他们学习,除了我们兄弟几个之外严禁他们和院外的孩子玩耍。文革中陈叔被打倒批臭,工资停发,气得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一家人只靠如花姨几十元的工资渡日。她勤勉算计,全家倒还能吃饱穿暖,孩子们也依然穿戴的干净体面,一点没看出穷困落魄。陈叔说过,那几年多亏她撑起这个家,不然,难以想像哦……  八十年代初,身为地区专员的陈叔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办公室里,追悼会上她一滴泪没流,只是默默地看着身盖党旗躺在鲜花丛中陈叔的遗体发愣。只是在陈叔走后许多天,才有人看到她一个人仰望着家中陈叔的遗像泪涌如泉。每到陈叔忌日,她早早在他像前敬上柱香,然后坐在香前看着那遗像发呆。后来,孩子们怕她伤心过度,把那像悄悄摘下藏了,她却翻出来擦了又擦,而后恭恭敬敬地挂在原处。夜里有时她会对着遗像嘟嘟哝哝,好像她一生没说的话现在都要说给他听。  她知道陈叔是真心爱她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可是,他的爱是不是太过残忍?太过自私?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她没遇到那个诗人老师,如果自己能铁下心跟定老陈,如果她此生就根本没有上学而在家为农,如果当年她没去姥姥家而跟了母亲远遁他乡,如果,如果……人生中有太多的如果,可现实却只有一个,迈错一步,就再没机会可以回头,不管情不情愿,只能硬着头皮前行,无论前面是火是水,是一路荆棘还是遍野鲜花……想从头再来,再度转世为人吧。  我无法探究如花姨心中的苦痛,只知道她是在默无声息中走完一生的。她是一个善良的有见识的人,内心蕴藏着丰富的爱恨情仇,也许到后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感激还是该仇恨,该内疚还是该庆幸,或者说这一切都有,在她心里左缠右绕地滚成一团乱麻,扯不断,理还乱,让她一生如坠雾中,所以她才会选择了那个大雾迷茫的黎明静静地离去。唉,谁能知道呢?  2006-10-18 共 4804 字 1 页 首页1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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